莎士比亞的名句經常被誤引為 “Expectation is the root of all heartache”（「期望是痛苦的根源」），而實際出自《皆大歡喜》的是：“Oft expectation fails, and most oft there where most it promises.”（「期待往往落空，越是熱切的期望，越易破滅。」）
這段話恰好在我閱讀《星期日泰晤士報》教育版記者 Sian Griffiths 的文章〈頂尖學校面臨心理健康危機〉時激起深深共鳴。

報導指出，英國頂級學校中，青少年自殘、飲食失調及抑鬱症的個案上升，主因包括考試壓力、社交媒體影響，以及家庭結構的變化。如今，對許多年輕人而言，在 GCSE 或 A-Level 考試中取得 A 或 A* 幾乎成為「唯一可接受的成就標準」，再加上必須考入「理想大學」、追求「體面的職業」，同時還要在社交媒體上維持完美形象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青少年吸煙、酗酒、性行為及吸毒的比例，相比十年前已明顯下降——然而，傳統的「反叛精神」，似乎被一波又一波的心理焦慮所取代。

為什麼焦慮愈演愈烈？

在閱讀這篇報導後，我與一些家長和朋友進行了深入討論，他們的孩子皆或多或少受到現實壓力的困擾。為了更清楚了解學校能如何協助學生，我訪問了一位隸屬於英國輔導與心理治療協會的認證心理輔導師，並請她談談觀察與經驗。

青少年焦慮與壓力的主要來源是什麼？

在這個日益複雜的世界裡，年輕人感受到的壓力特別沉重。考試與成績已成為他們衡量自我價值的最直接指標。科技與網絡的普及，更放大了自我批判與他人評價的影響，使「比較」變得無處不在。

近十五年來，文化結構的改變導致焦慮與自卑問題急增——如今每一個課室中，平均有三名學生正受心理健康問題困擾，其中約每六名青少年便有一人承受不同程度的焦慮。

這些孩子常帶着深深的自責與羞愧，恐懼「令他人失望」，而這種內化的壓力正是焦慮的根源。

焦慮在青少年身上會如何表現？有哪些徵兆？

當孩子覺得自己的想法得不到尊重，或意見不被聽見時，他們會將失落與負面情緒內化，轉化為憂鬱、自卑甚至自我傷害。
隨時間推移，更可能發展成飲食失調或強迫症——這些行為實際上是他們維持情緒平衡的「防衞機制」。

研究顯示，於七至八歲時，孩子已能察覺社會競爭的存在，並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與價值；不僅僅是考試壓力，外貌、受歡迎程度、社交表現都可能成為比較對象，而社交媒體則日復一日地提醒他們：別人過得比自己更好。

與高中生相比，預備學校學生承受的壓力有何不同？

如果孩童在七、八歲時便出現低自尊的跡象，進入青春期後，這些不安可能急速惡化。

早期的情感環境至關重要——只有在關懷、穩定並設有清晰界限的教育氛圍中成長，孩子才能建立堅實的心理安全感。
若這些「心理地基」打得穩，他們在升上中學後便更有能力面對現代社會的挑戰。

如今，我不時聽到青少年說：「我最怕被別人評價。」當我問：「誰是那個評價你的人？」他們回答：「所有人。」——這，或許正是他們內心最真實的恐懼。

家長若懷疑孩子出現問題，該如何介入？

孩子往往會「以行為表達」他們心裡的不適。家長應細心觀察：睡眠與飲食習慣是否改變？是否容易發怒、情緒低落？是否話變少，長時間躲在遊戲機或平板電腦後？

傾聽很重要。開車時聊天往往比面對面問答更能讓孩子放鬆。最重要的是，讓他們「感受到被接納」。有時，一個擁抱，勝過千言萬語。

學校的角色：建構「安全的支持網絡」

當我與學校家長分享這些訪談時，大家一致認為，學校必須在學生情緒健康上扮演積極角色。優秀的學校通常具備一下條件：

• 以關愛、韌性與正直為核心價值，建立具凝聚力的校園文化；
• 提昇對心理健康教育的意識與重視；
• 鼓勵學生發聲與朋輩間的互助；
• 建立明確的輔導及轉介機制，確保有需要的學生能得到協助。

同時，成熟的學校通常會形成三層支持架構：

• 寄宿生活層面：舍監、導師、護士、學長及同儕支援。
• 健康中心層面：護士、駐校醫生及專業輔導員。
• 教育層面：在課堂中融入心理健康與情緒教育，並為教師提供持續的進修與反思平台。

「期望」與「現實」的平衡

回到莎士比亞的那句話。心理學作家 Tim Urban 曾提出一個簡單而深刻的公式：

快樂 ＝ 現實 − 期望

亦即：當「現實」超出「期望」，人便會感到快樂；反之，當現實低於期望，失落與痛苦便隨之而來。

在這個成績、形象與比較交織的時代，也許我們真正需要問的，不是孩子能否達到世界的標準，而是——我們能否給他們一個允許「不完美」的世界？

值得家長和教育者深思。